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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凤凰诏
绝·北辰40太子殿下,稳住能赢(吗?)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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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刹那间,关于那些记忆的碎片,生身父母,兄长,雪山下漫山遍野的秋海棠,纷拥而上,势若填满过去十几年中空落落的内心。

    还有,年少时倾心相许的夏侯无虞,一整座城的血海深仇。

    卿如云只感到头痛欲裂,可是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过去的事。究竟该不该信任眼前这个自称是自己兄长的人?若是信他,他所说的那些话,信还是不信?

    也即是说,夏侯无虞这个人,该不该信?

    却听得“嘶”的一声,那男子将右臂长袖一卷而上,露出被火灼烧过后疤痕蜿蜒虬曲、倍显狰狞的手臂。

    那右臂距腕间两寸处,西琅白氏白墨一系的门徽凤凰花在暗红的、细细密密的血管之中愈加触目惊心。一道深深长长的伤痕横亘在那凤凰花中央,似乎将它劈成了两半。

    此时红衫一颤,一恍惚,又退了半步,几欲仰头晕去。

    卿如云一时难以相信眼前所见,这凤凰花的印记,亦深深烙印在她右臂腕间两寸的地方,云老爷曾说起过,这是她生身父亲家族的门徽。

    久久,颤声道:“你你”

    那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露出苦涩的笑容,道:“这门徽的意义,云齐将军应当早与你知会过。”

    卿如云忽地呕出一大口血,双手捂住心口,微微弯曲着身子,脸上苍白如纸,双目噙着眼泪,道:“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摇一摇头,缓缓闭上眼,不住地去想对方所说的话,又强自遏止思绪满溢,心意难平,仿佛千虫万蛊在撕裂着身体,粉碎了意志。

    那男子叹了一声,将一方素帕递与卿如云拭去鬓间冷汗。

    又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绵绵长长,泣怨不绝,似是从卿如云鼻腔之中发出的。

    她躬身接过手帕,出神地呆立了许久,此刻她已然知晓对方的身份、来历,知道这背后许许多多的事,可是,就连自己亲兄长的名字,她也顾不上多问一句。

    此时东面数丈之外隐隐似有火光冲天,紧接着百马嘶鸣,惊醒了冬季沉闷的黑夜。未几,数百支点了火的凤羽三叉箭齐齐直往被团团围在大营正中的丞相大帐射来,卿如云登时大惊,一把拉住兄长,蹲低了身子随手捡起一把长矛,待要冲出之时,却遥遥瞧见陆临疾奔而来。

    她一把将身侧的朱漆燕尾盾牌扔过去,待陆临接住后,飞身纵跃至他身旁,二人一齐用盾牌抵挡这一轮箭势。

    卿如云问道:“玉儿他们呢?”

    陆临道:“玉儿和一个小兄弟在东首的马厩放了火,又引了南边的兵去追刺客,我让念初带着若耶阁的弟子去救大师兄了,来时一路上,韦合、韦辛的大帐中一点儿声息也没有,我去探过一眼,见他们横七竖八昏倒在地,想来是我跟姐姐说的迷方起了效用,如今这些人已不足为碍。”

    卿如云道:“你的迷方是不错。”

    陆临见她神色有异,又见遥遥有一陌生男子,立刻警觉道:“还有人!”

    卿如云道:“念初去救夏侯无虞可有把握?”

    陆临道:“他一手先天五绝剑使得极好,救大师兄不难。”

    卿如云点点头,道:“好,你也去吧,不必顾及我。”

    这时一长列元兵从他们身旁急急往马场方向赶去,他二人忙蔽身至帐下阴影处,隐隐约约听到有令官来来回回奔跑着粗声喊道:“陛下有令,若见配太子金印者,不可有伤!”

    卿如云、陆临二人听了,俱是一愣。

    很快,卿如云回过神来,问道:“方才他说什么?陛下?夏侯凉夜也到了?”

    陆临道:“不好,我去找大师兄。”

    卿如云略放了心,又道:“凭你一人之力又能如何?还是赶紧逃了罢。你姑姑和师弟的事,也不急在今夜。”

    陆临将怀中的包袱紧了一紧,道:“我自有办法。”

    卿如云伸手探了一探,心下一忖,半晌,惊道:“这……”

    陆临道:“这六方玉玺原是我姑姑从张弘范府中偷了来的,如今还给他便是。说到底,我姑姑虽对太子有欺瞒之罪,终究还是着落在这六方玉玺上。什么叛逆的罪名,都可待商榷,总是罪不致死。”

    他淡淡然说着,心中却是全无把握,忧心之极。

    卿如云急道:“你疯了!你纵是将天子九玺齐数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放人的!”她顿了一顿,蓦地里闪出一个念头,忙道:“你赶紧去寻清州之北一处山谷,那里有座古刹,你姑姑一定在那儿!”

    陆临不解其意,道:“何以见得?”

    此时数道箭雨纷至,数顶灰白帐幕间火星蔓延,眼看就要烧起来了,卿如云急道:“好兄弟,你且信我这一回,快走罢!”她言辞恳切,神情坚定,不由得陆临不信。

    陆临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包袱,忿而啐道:“什么传国玉玺,都是些害人的东西!”又道:“你呢?”

    卿如云道:“你放心,太子殿下离此不远,有他在,我伤不着的。”

    陆临听了,只得“嗯”了一声,又道:“十帐范围之内的守帐元兵俱已被我的迷香控制住,镇南中军此刻正聚于大营东首,此处暂且安全。只可惜我那迷香并非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之物,也只能如此了。姜姐姐保重。”说罢将手中头盔扔得远远的,飞身回旋上了大帐之顶,轻点一脚,眨眼间奔得远了。

    卿如云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心中不停念叨着:大神仙保佑,我猜得不错,大神仙保佑,大神仙保佑……

    原来她想起张弘范那句“多亏太子殿下奇谋妙策”,方才将今夜之事的前因后果模模糊糊串联起来:夏侯无虞派人前去与张弘范结盟,再传假消息与林照,言逆犯乃玉无泽,林照果然令何夕楚以美色相诱,待送嫁之日劫夺逆犯。

    镇南将军军威赫赫,要在他大营之内劫囚谈何容易,玉虚盟此次自然是倾巢而动拼死一搏。以数千之众对万兵之势,不啻于以卵击石,张弘范一举将玉虚盟残部歼灭自是不在话下。至于南诏派被俘的一众人等,张弘范素来沉稳,绝不会以真的逆犯当作赌注,否则,万一对方真将人犯劫走,那可得不偿失。

    以往,太子府为防忽必烈心疑,与驻外将领的关系一向疏离,更无须言代为押送逆犯了。故而,逆犯一定在清州府官府中。

    既是清州,便没有花如雪办不到的事。

    今日她走出薛府前,花如雪曾对她道此行不必对劫夺逆犯一事过分执拗,只是今夜有些事定是得卿如云亲赴镇南军一趟方能得知的。

    卿如云思至此,却有一处难以想通的地方:张弘范设计诱玉虚盟来犯,原是不需要与夏侯无虞联手便能办到的。张弘范心高气傲,从不显党附之意,亦不会凭此案向太子示好,将此功劳拱手相让。除非,除非有一处关键的环节非得太子府的人来办不可。

    她思来想去,终不可得,只好暂且作罢。

    箭雨早已停了,周遭忽然间静悄悄的,却比先前更令人不寒而栗。

    卿如云继续往将军大帐奔去,隔着厚重的帘布,只见张弘范双手各持一把银枪,左右手各自出招,一时枪花连动,变幻莫测,令人眼花缭乱。

    她定睛一瞧,登时明了。

    林照身侧,一身红嫁衣的何夕楚手握弯刀,不要命似的直往张弘范腰腹扑身刺去。林照替她挡开张弘范左手刺来的一枪,同时连挽数个剑花将他右手长枪黏住,忽然间剑上劲力尽数卸去,往后一个翻身。

    张弘范此时全身劲力都在长枪之上,一时无可卸力,只好双足向后连点数下,强撑着下盘不致往前跌去。

    张弘范一时怒不自胜,佯装回身去刺何夕楚,实则虚晃一招,并未用力。待林照上前来救时,长枪柄猛地向后一抖,林照一时不妨被枪柄击中,腕间登时酸麻,忙退身而后护住周身要害。

    这时张弘范倒转枪头,先在何夕楚胸口重重一踢,眼看她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卿如云不及细思,胡乱抓起一把沙土,撕下一块帐布包好,高举着大喊:“张弘范!你要的玉玺在这里!”

    趁着张弘范一愣之间,何夕楚忙用手支撑着向后退了丈许。

    张弘范随即冷笑道:“雕虫小技,休想唬我。”说话间长枪已刺向林照右手小肘处。

    呲的一声长袖裂开,林照右手臂被划出一道深深长长的血痕,露出被鲜血染得殷红的手臂。

    那右臂距腕间两寸处,汴梁俞氏的门徽凤凰花在血光之中愈加触目惊心。一道长长的伤痕横亘在那凤凰花中央,似乎将它劈成了两半。

    此时红缨一颤,长枪落地,张弘范一时难以相信眼前所见,颤声道:“你…你…”

    林照直视着他的眼睛,露出苦涩的笑容。张弘范忽地呕出一大口血,双手捂住心口,他低下头,那里明晃晃颤动着的,是一把剑,林照的剑。

    他委顿在地,似笑非笑,不再理会各人。末了,他强支撑着站起身,艰难地,缓慢地向昏黄灯火中的画像走去,终于扑通一声跪在画像之前。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生怕玷污了画中人,他不愿令她着恼。

    “容娘,我怎么,我怎么看不清你的模样了…容娘啊…容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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